但我这个视角里面有一点点不一样。我觉得工具是一部分,但我觉得另外一部分更重要——就是过去在没有互联网的年代,我们从来不知道那么多其他人的私人生活。
我会认为人家的父母子女关系、老师学生关系、亲密关系、夫妻关系里面,总有很多不愉快,这是肯定的,对吧?人总有很多不愉快。但过去,我们不愉快就是自己的不愉快,你会用自己的生活去解释它、去感受它。但有了互联网之后呢,网上出现了大量别人的不愉快。
比如说“豆瓣”那个“父母皆祸害”小组,你可能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多人跟父母有矛盾。那么这个东西,就从根本上改变了后来这代人的视野。过去我们当然认为父母跟自己的关系会有问题,认为夫妻关系也有问题,但那是“我的问题”,我去解决我的问题。
但现在网上有了这些东西之后,它不再是“我的问题”,它形成了一种强烈的“景观”。你就会觉得这个关系本身就有问题。你会觉得:这个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是父母跟子女关系本身就有问题;在男女朋友这件事上,你觉得不是我的问题,是男女朋友关系本身就有问题——如果没有问题,怎么会这么多人都有问题?
而且我会从这个问题中得到共鸣,觉得我的问题跟大家的问题都一样,我们的父母有着同样的糟糕(即“同构确认”)。反过来,会觉得我们的男朋友同样糟糕,我们的女朋友同样糟糕。那么,我觉得第二步就是贾老师说的,很多人就开始有了“解释”:男性有男性对女生不好的解释,女生有对男生不好的解释,对父母不好的解释;有心理学的解释,有社会学的解释。
但我个人觉得,这个东西是他们这代人一个特别大的诅咒:就是他们现在活在一个“个人经验被网络二手经验加理论大规模冲击”的时代。他们根本不存在“真诚地面对自身经验”的环境。
我们那会儿没有这些,你就是自己面对自己的经验。而他们现在的经验,只要有一点点苗头,自己还没有理解、还没有成型,就在网上看到了无数其他的经验和其他理论。这些东西主导了人的理解。
因为我个人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非常客观(比如生了病是很客观的,什么病就是什么病),但某些问题特别主观,有不同的视角来理解和看待它。比如你跟父母出现了矛盾,这个问题有非常多不同的视角:有的视角是自己的问题,有的视角是父母的问题,有的视角比较积极,有的视角比较消极。
但有了互联网之后,这些视角的丰富性就瓦解掉了。基本就是网上给你的那个视角。而在网上容易火、容易传播的视角——这贾老师更明白——它不是所有的视角都容易传播。最简单的、最把问题归咎于别人的、最能塑造敌我阵营的、有“身份政治”倾向的,是最容易传播的。
所以我觉得,这是现在这代人的一个“大诅咒”。其实“身份政治”与互联网的崛起几乎是同时的,它们本质上就是一个事儿。
(粗体我加的)
父母关系,夫妻关系,朋友关系……各种各样的关系,都看到其中好的面向,那些不好的面向忽略不看,才能获得内心的平和。
真实世界就是好坏参杂,混沌不清,面对真实的世界,凭借自己的智性、德性得到想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