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量:看见中国社会小趋势》,2019,何帆。
关于东莞多中心的描述:
你在东莞找不到一个真正的东莞人。东莞本地人会自称是厚街人或者是长安人,但不会自称是东莞人。这跟东莞的起源有关,东莞是一个自下而上生长起来的城市。
大约在 20 世纪 80 年代,开始有当年的“逃港者”回乡办厂,最早的工厂往往是在各个村的祠堂、会堂或饭堂出现的。到 90 年代,工厂开始从村转移到镇,由各个镇规划工业园区。这就形成了东莞的独特格局:东莞不设县,是一个只有市和镇两级建制的特殊的地级市。像这样的城市全中国只有 5个。市的下面是镇,各镇自成一体。每个镇都有一个中心区,商业配套服务集中在中心区,工业园区则分布在镇下面的村。东莞流行的一个说法是:市里没有镇里有钱,镇里没有村里有钱。市里有时候会伸手向乡镇要钱,可想而知,自上而下的行政命令就没有那么好使。
[……]
有没有规划可能真的无所谓。东莞的 33 个镇各有各的特色:
虎门的服装,厚街和大岭山的家具,大朗的毛织品,长安的五金模具;以中堂镇为中心兴起了牛仔服洗水印染产业,清溪和石碣大展电子信息,桥头镇是环保包装专业镇。从东莞一个镇走到另一个镇,就像从一片绿洲走到另一片绿洲:在繁华的镇与镇之间,你会看到一大片散落的村庄。
我问东莞的朋友:你们的市中心到底在哪里?他们面面相觑。有个朋友开玩笑说:东莞的市中心在深圳的福田区。
[……]
没有中心的东莞反而能够连接整个中国,整个世界。东莞是中国各个城市里小学生数量增长率最高的城市之一。小学教育是义务教育,小学生入学率接近 100%,而且小学生数量是“数人头”数出来的,不是抽样调查或估算出来的。想看哪个城市最能吸引人口,可以看城市小学生数量的变化。2008-2015年,全国小学在校人数减少了 639 万,下降了 6.19%,但东莞的小学生数量增加了将近 20 万,增长了 36%。东莞市规划局的同志告诉我们,今后几年东莞还要再建 100 多所学校。
[……]
东莞也是一个收缩城市。一位工友陪我们去逛厚街中心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沿街的店铺有卖衣服的,有卖鞋子的,还有卖金器的。街道上人山人海。这位工友说,如今这里已经不如以前了,以前到了周末,这里“脚尖儿都踩着脚后跟”了。是的,虽然主街上的店铺看起来仍然红红火火,但拐进旁边的巷子,会看到里面的店铺关的关、空的空。
东莞的各个镇或浮或沉,主要看谁的水性更好。那些产业链比完备的镇,就能够中流击水,而那些依靠外贸和房地产的镇转型就比较困难。
其它一些有趣的观点:
省会城市不如非省会城市:
中山大学的李郇教授是专门研究城市化的。在他看来,不少省会城市反西不如非省会城市有多样性和活力。比较一下广州和深圳、南京和苏州、济南和青岛、沈阳和大连,你就会发现,中心城市好像被施了 “魔咒”。只要有中心,就能确定边界。只要有了边界,就会受到边界的束缚。李郇教授说,他总是推荐学生首选去深圳找工作,其次是江浙一带的非省会城市,比如苏州、昆山。他不推荐学生去广州,因为省会城市反而不如非省会城市好找工作,广州几乎只剩下房地产行业了,除非他们想找房地产的工作。
产业链新变化:更加紧密和短促。
产业链是东莞经济发展的最大优势。在经济全球化出现退潮之后,东莞的产业链也在调整。起初,产业链越拉越长,分工越来越细,在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能长出一群加工企业,其中有很多都是小型的加工企业。这种分工模式发展到一定的阶段,就会导致交易成本的上升。如果一家企业的供应链上有上千家加工企业,那管理起来就会成为企业沉重的负担。新的趋势是:产业链正在变得更加紧密而短促。有竞争力的加工企业会同时承担供应链上的数种甚至数十种相关产品的加工,它们和下单企业之间的合作变得更加紧密。
城市化发展之后,一个人的生活半径会变小,proximity 价值上升。
我们来思考一个问题:随着城市化、交通与通信技术的发展,一个人的生活半径是会扩大,还是会缩小呢?
很多人认为,我们在城市里的生活半径会越来越大。随着飞机、高铁、城际铁路的流行,很可能会有更多的人选择在一个城市居住,而到另一个城市上班,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在一个城市吃早餐,然后赶到号一个城市吃午餐。
这是一种误解。哈佛大学经济学家爱德华·格菜泽提出了一个现代都市的悖论:随着长距离运输成本下降,接近性(proximity)的价值反而上升。“格莱泽悖论”的意思是说:城市一体化程度提高之后,城际之间的人流和物流会变得更加畅通,但人们的生活半径很可能不仅不会扩大,反而会缩小。作为一个普通的城市居民,你的工作、社交、娱乐、生活,都可以在方圆几公里的范围之内解決。在城市和城市之间奔波的是为你的生活提供便利的货车,而不是你。你用不着再长途奔波,也用不着每天花上两三个小时甚至更长的通勤时间。
都市群越来越大,但其中单个城市可能收缩。
未来的都市圈会越来越大,会变成一种升级版的东莞,这将提供一种新的组合城市的合作平台,并保持城市的多样性。但是,如果你去看某一个单一的城市,它很可能不再扩张,而是会收缩。为了更好地应对收缩过程中的挑战,一个城市必须保持足够的开放性。开放性能够帮助一个城市抵御外部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