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話漢文是一門劣質語言
請先讀一句中文。
「有關方面將進一步深入推動校園安全治理工作全面有效落實,切實提升風險防範能力,穩步完善長效機制,確保師生生命安全和校園秩序穩定。」
先不著急反駁這是黨化語言,普通人不這麼說。這種話大家都很熟悉,請嘗試把這句話翻譯為英文。
第一個麻煩是主語。「有關方面」譯成什麼都像病句,譯者會被迫思考原文從未回答的問題:是教育局、學校,還是市政府?第二個麻煩是時態與時限。英語的將來時翻譯必須繼續清晰化——推動到什麼時候,完成的標準是什麼?第三個麻煩是名詞的定指與數量。「校園」翻譯英語前必須清晰:全市一百二十所學校,還是其中某些?冠詞與複數系統不允許這個問題懸空。
這種麻煩比比皆是,甚至有個名字,翻譯研究把這個現象稱為「顯化」(explicitation):英語的譯者系統性補出原文沒寫的主語、連接詞和邏輯關係——補主語在漢譯英里已經太常見。現代漢語語言學奠基人王力早就指出,漢語語法里主語不是必需品。《紅樓夢》兩個英譯本的語言研究給過一個更深的說法:英語文本傾向「作者負責」,漢語文本傾向「讀者負責」——讀者需要通過大量自主補充完成表意。
表達力上所有語言平等,什麼都說得出來;不平等的是作者的自由。英語作者每寫一個名詞,都被語法要求回答兩個問題——定指還是泛指,一個還是多個;每寫一個動詞,再答第三個問題——事情發生在何時,完成了嗎?漢語作者面對同樣的內容,三個問題一個都不必碰,句子照樣合法。因此表達精確的成本,英語前置給作者,漢語後置給讀者。
從一個漢語言者津津樂道的構詞法開始——「電話」、「電腦」,很多人醉心於漢語構詞法的精妙。認為這種合意的翻譯,只有漢語可以做到。但我們真正面對漢語的構詞——進行、推進、完成、揭露,以至於:
- 動詞:奔跑、跳躍、呼喚、欺騙、躲藏、畏懼、依靠、阻擋、停止、挑選、搖晃、挖掘、購買、尋找、製造、隱瞞、打擊、死亡、援助、匯集;
- 名詞:房屋、道路、聲音、衣服、朋友、災難、塵埃、顏面、珍寶、價值、邊界、軀體、舟船、樹木、圖畫、語言、根基、仇敵、形狀、伴侶;
- 形容詞:美麗、寒冷、溫暖、明亮、昏暗、疲憊、憂愁、孤獨、堅硬、肥胖、遙遠、艱難、奇怪、廣闊、狹窄、悲傷、歡喜、瘋狂、枯萎、龐大。
以上所有詞彙,兩個字都表示一個意思,其實取其一即可。除了重復,還有已經失去意義的部分,「窗戶」里那個早已死去的「戶」、「國家」里那個與政體無關的「家」。造詞冗余有它的結構來歷:古漢語的音節庫千年間流失過半,同音字暴增,「衣」「醫」「依」在口語里再也分不開,雙音節化於是成為消歧的補償——衣服、醫生、依靠。雙音節化又養出整套韻律偏好,「進行」「加以」這類虛化動詞本質上就是為了朗朗上口。
不同語言有不同冗余的部分,英語把冗余花在語法一致——冠詞、時態、單複數互相咬合——作者一處寫錯,整句失諧,讀者立刻察覺。工程上這叫「糾錯碼」:信息重復編碼,保證傳達一致。漢語冗余大量花在修飾和語調。判別兩種冗余有現成的方法——刪除測試。把「進行」從「進行研究」里刪掉,對意義沒有影響;把定冠詞從英語句子里刪掉,語法錯誤立即出現。「無效冗余」——這是本文對漢語困境的命名:不是冗余太多,是冗余不在邏輯位上。
英語當然也有——名詞化是學術腔與官腔的共同嗜好。但英語的名詞化必須有詞綴:動詞變成名詞,尾巴上要長出「-tion」「-ment」「-ing」一類的形態標記,詞綴是一張標籤,告訴讀者此處有一個動作被包裝成了物;有經驗的讀者能反向拆解,英語文體批評家經常針對「名詞瘟疫」,抓手正是這些詞綴。漢語的名詞化卻非常隨意,「建設」「治理」「落實」,動詞與名詞共用同一張面目——「修繕圍牆」與「圍牆的修繕」用的是同一個「修繕」。一個詞站在句子里,讀者無從判定它此刻是動作還是物,名詞化這道工序徹底隱形,讓漢語充斥著「物」,而大量「物」都極端虛無。
詞不僅空在構造,還空在來歷。現代中文的政治與學術核心詞——經濟、社會、民族、民主、自由、憲法、政策、科學、哲學、宗教、文化、革命、主義——幾乎整批經由同一條通道進來:西方概念先到明治日本,被改鑄成和制漢語,再被晚清知識人成批搬入中文。雙重轉手,丟兩次語境。要緊的是日本那裡發生過什麼:明治譯者為society究竟是有組織的團體、人的總和、還是共同體,公開困惑了多年,「社會」才慢慢定型;西周1874年敲定「哲學」之前,掂量過好幾個備選。翻譯在日本是一場論爭,而論爭就是消化和分辨。中文白話文把論爭省了:梁啓超1899年還在比較本土的「理財學」與日譯的「經濟學」,隨後日譯詞成批勝出,更多新詞創造出來。一個概念沒被吵過,它的邊界就沒人試探過,漢語有大量不知所謂的概念。
這裡可以多說幾句,很多人看不起英文,覺得英文是「屎山」,什麼語言都往里湊。這是完全不懂語言,這是英語的極大優勢,而不是劣勢。漢語構詞:悲傷悲憤悲痛悲情悲苦。我想日常語言早就懶惰地混用了。但英文有來自印歐語的與心絞痛(angina)同源的anguish,有來自拉丁文,和重量(gravity)同源的grief,有來自日耳曼語和咬(bite)同源的bitter。在英文裡面,沒有人會混淆他們的意思。當然像我說的,不存在不可能的語詞,如果要翻譯漢語也有「心痛」「惴惴不安」「苦楚」「幽怨」可以離開「悲X」的構詞法,但這就是一層額外的成本。而「悲X」的常用性,恰恰是一種混淆。
「原因是由於……造成的」「之所以……,是因為……的緣故」「其主要目的是為了……」「圍繞以……為中心」「截至到目前為止」「針對……問題」「導致了……的嚴重後果」
白話文得到的是一個幾乎無效的雜交體——「意合基礎加形合裝飾」,漢語還是一門「意合」語言,大量內容需要讀者自己「悟」,但卻擁有過量的「形合」形式。
為什麼會如此?是漢語發明者的問題嗎?未必。讓邏輯形式承擔責任的不只是語言本身,是語言起作用的外部環境。英語的「因此」背後站著三百年的追問機制——編輯、審稿人、對手律師、反對黨、商業競爭對手會順著它,檢查前提是否真能推出結論;中文公共場域的「因此」背後站著的是黨權威。中宣部門對「正確表述」的管理——哪些詞必須用、哪些不准用、新提法統一下發——在中國的獎懲里,把話說得可檢驗是風險,說得與文件一致才是安全。至此,我們知道一個重要的結論:英語的邏輯外顯,一半是語法強制,另一半是制度馴化。
理解灰度,會不會是一個語言問題,一個成本問題。我認為有可能,英文有大量「程度修飾詞」:
on average,at the margin,by definition, a priori, In principle vs. In practice, materially, to a large extent, disproportionately……
可以說英語的類學術寫作,和教育過程,裡面很大部分就是對「程序修飾詞」的使用。這些詞當然都可以翻譯成中文,「在一定程度上」「從某種意義上說」「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先驗的」「不成比例的」,但都翻譯腔十足。
傳統中文迷戀對仗關係形成韻律美學,又有黃老道家的二元哲學,存在大量「大同小異」「南轅北轍」「福禍相依」的二元對仗,又有「化險為夷」「轉危為安」「否極泰來」「無用之用」的古典辯證法。導致中國人根植在語言層面的二元論思維,中國人心性突破二元論,不是靠灰度和程度,不管莊子還是佛學,都是幾乎徹底超越分別,超越差異的虛無主義心態。
如果說到大家批判的二極管思維,中文俗語——「成語」就是二極管思維庫。「高下立斷」「天羅地網」「去偽存真」「外柔內剛」「大是大非」「知難而退」,我不可能窮舉。這不只是說說而已,被「功過」二元論的「將功補過」「功過相抵」思維主宰,20世紀對毛澤東的歷史評價,這一影響中國政治的嚴肅判斷,竟然是「功過」論,而不是「責任敘事」。
這導致即便中文歐化,部分也受中式馬克思主義影響。中國人依然擁有強大的二元思維,例如「主觀vs 客觀」,例如用whataboutism反例否定灰度判斷,例如「本質」思維。英語缺乏「主觀vs 客觀」並以客觀為正確,主觀為片面的看法。更多是Empirical vs. Normative(實證的 vs. 規範的)的區別。英文更少用本質上(Essentially)進行判斷,這是中文20世紀初學習黑格爾和馬克思這些落下的病根。
我的原文寫到——「作者負責/讀者負責」的類型學。中文有更多讀者閱讀時意會的空間,我想這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種中文閱讀的「身體記憶」。一半靠讀,一半靠悟。而英文由於邏輯外顯,更多像是一種「閱讀理解」式的拆解。
這其實在大家做語文閱讀理解題和英文閱讀理解題上也有分別,前者有大量意會,後者主要是確認事實細節。
這是中國人的閱讀習慣,讀者責任型文本文化訓練讀者用語境補全未明說的部分。補什麼,取決於語境的情感溫度。因此中文文章理解,裡面比起英文,有更多的大家補充的習慣和身體記憶。
導致比較精微的論理文章,很難通過自身的分辨來求得讀者理解。而總要通過迎合讀者聽眾的情感來啓動一種讀者的「補充方向」。
可以看出,学习英文语法还是很重要的,冠词用法、名词单复数、动词时态、副词和形容词,插入语等。不要排斥难词和新词,多学习一些英语词源学的知识。写英文下判断不要说的太绝对,什么对象、什么条件和范围都要说清楚。谨慎使用二极管成语。